這就是天堂 我的北韓童年

姜赫菲利普.格蘭傑羅 2018年06月13日 00:00:00

小時候,城裡街道都沒有名字,因為給地理位置命名有可能讓潛伏的敵對侵略者得到情資,這些敵人就是「高鼻子的美帝」和「南朝鮮傀儡」。(攝影:羅佳蓉)

對偉大領袖的崇拜


我的名字是姜赫 更多 一九八六年生於北韓穩城郡,一九九八年因不堪饑荒,與父母偷渡過圖們江逃至中國,成為脫北者,隱姓埋名了四年,後輾轉流亡至越南、寮國、柬埔寨與泰國,現定居南韓。,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日出生在穩城郡附近的村落。穩城郡人口約三十萬,位於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的東北部,緊鄰中國以及俄國西伯利亞邊界。嚴冬時溫度會降至零下三十五度以下。穩城郡以區為單位,二十戶劃分為一班。我的父母住在第三班,是比較鄉下的地帶。
 

那兒的住房整齊排列,外觀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,有一扇門和一面窗,屋頂鋪著橙色的瓦,牆是白色的,下半部刷成藍色,大約我八、九歲時身高就超過了藍牆的高度。每當這一區的長官來巡視環境衛生(這是他們的定期工作),便會命令我們更換下半部的顏色,從綠色、藍色換到淺棕色,一個班的所有房子都必須統一顏色;可能是因為房子就像北韓的所有東西,都是屬於「人民」所有。

 

這表示沒有任何物品屬於誰,所謂的私有財產根本不存在。也因為社會比個人重要,所以個人主義受到嚴厲批判。這也許是強制房子顏色,還有諸多事物要統一的原因所在。


屋內有兩個房間,中間隔著一道拉門。進房間前會穿過廚房,在那裡的磚造煤爐前脫鞋。暖爐的熱氣會延伸到兩個房間的地板下方。這種磚造的地下暖氣系統叫做暖炕,在溫度陡降的冬天特別實用。房間地板鋪著淺棕色的亮面紙,主房間的牆上掛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肖像,這是強制規定。

 

我們叫金日成為「可敬的同志國家主席偉大領袖金日成」,或是簡單叫做「偉大的領袖同志」。小孩子要叫他「偉大的領袖金日成爺爺」。至於他兒子,規定的說法是「敬愛的領袖金正日」,金日成一九九四年去世後,他就繼位成為「偉大的領袖金正日」。房子只有最裡面的房間有窗戶採光,房裡有一座衣櫃存放棉墊。收納廚具的櫃子則在第一個房間,離廚房近。



政府只讓我們聽一個電臺

 

我們這一區位在富藏煤礦的山腳下,附近居民都依賴煤礦生活,好處是冬天不會像別處的人凍死,因為這裡的燃料不虞匱乏。家家戶戶屋裡掛著一具擴音器播送來自平壤的廣播。

 

通常播放的都是敬愛領袖金正日的新聞,穿插一些讚揚金正日或是金日成的歌曲。有些擴音器年久失修發不出聲音,但這不會發生在我家,家裡的每樣東西都維持得很好。

 

我家還有另一臺聽廣播的收音機,但政府只讓我們聽一個電臺。從國外進口來的收音機不符合規定時,必須先送去特定的保安機構將收音機調整到官方頻道,這樣我們就不會收聽到其他節目。

 

穩城郡有兩家大型電影院,每隔六、七個月有新片上映時,全城的人都會跑去看。人潮多到令人無法置信,木頭椅子大家搶著坐。電影上演著戰爭打鬥、遠征攻擊、襲擊爆炸、進攻伏擊等等。我們的偉大領袖金正日熱愛電影,除了放映他製作的戰爭電影外,還經常出現中國片。

 

至於俄國的戰爭片雖然一度評價頗高,但老早就消失了。直到一九九八年我們逃離北韓,電影院還在放中古世紀的戰爭片,那是朝鮮歷史的光榮年代,對抗日本與中國還頗有建樹。有些電影主題是韓國李舜臣將軍著名的戰術攻略,他曾運用鐵甲船擊潰日本海軍,這是史上最早的鐵甲船。有時候也只有《民族的命運》系列的新戲碼可看,講述韓戰中對抗「南朝鮮傀儡」和「高鼻子帝國主義者」的故事。

 

高鼻子的美帝

 

穩城郡有條貫穿的大馬路,也是城裡唯一的柏油路,街道兩旁是四、五層樓高的住宅和政府機關。大馬路旁就是車站,正面懸掛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肖像。和城裡其他街道一樣,這條路沒有名字,因為給地理位置命名有可能讓潛伏的敵對侵略者得到情資,這些敵人就是「高鼻子的美帝」和「南朝鮮傀儡」。

 

這條柏油幹道一直延伸到山腳下,山上蓋有通訊塔,塔頂亮著紅燈。不過一九九五、九六年間,由於電力短缺,塔上的燈光漸漸黯淡,先是轉為橙色,後來是暗褐色,最後是完全不亮了。

 

在穩城郡市中心的金日成公園,有一幅巨大的偉大領袖畫像,表面罩著一層玻璃,鑲嵌在超過五公尺高的大理石石碑。畫面上金日成揮舞著花束向民眾致意。像這樣的肖像畫遍布全國,我不清楚是誰畫的,因為從沒見過畫家在畫。這些神聖莊嚴的畫像都維護得很好,沒有人膽敢為了好玩進行破壞,對偉大領袖不敬會被立即處以死刑,這是人人從小學就知道的事。

穩城郡像其他地方一樣到處懸掛金日成的肖像,就連工廠院子和礦坑地道也不例外,但以金日成公園裡的肖像最巨大。這讓人印象深刻的紀念碑是座巨大銅像,描繪穿軍裝的金日成被軍人簇擁的場景。

 

要瞻仰它,必須先爬上像大馬路一樣寬的大理石階梯,上去至少要花二十分鐘。這尊銅像如此高大,即使是動作敏捷的小學生也爬不上偉大領袖的鞋子。光底座就比大人還高,迫使參觀者要仰頭直視銅像的眼睛,我想這一定就是目的所在。這座金日成銅像幾乎有四層樓高,穿著長大衣,沒戴帽子,一手揮手,另一手在腰間摟了個小孩。金日成的身後則站著一群頭戴紅星帽,揮舞著機關槍和步槍的軍人,這是北韓常見的主題。

 

今天北朝鮮公開展示的政治文宣中,唯一一個以外國為主題的,仍是「打倒美國」。(攝影:羅佳蓉)

 

「完人」巡視時睡過的房間都成為禁地



雕像的聚光燈很巨大,直徑至少有一公尺。我還記得當電力完全停止供應,滿城連顆亮著的燈泡都找不到,然而這些聚光燈還是一樣白晃晃的。雕像底座前擺了許多盆花,總是很仔細澆水,一開始枯黃就換掉。



廣場後頭有兩幅固定的大型浮雕壁畫,描繪對抗日本侵略的軍人。這個紀念碑就在紀念當時的普天堡山之役,儘管我稱不上是好學生,但是從小就很熟悉這場戰役:金日成的軍隊在陡峭的山頂上,試圖擊退強行攻頂的日本軍人。壁畫上還刻著金日成寫的長詩,敘說自己在戰役中的英勇。



我還小的時候,金日成曾經造訪穩城郡。父親告訴我為了迎接這場盛事,全城從上到下都打掃過了,還舉辦大遊行以歡迎偉大的領袖,動員全體居民進行大合唱,且在領袖經過時一齊敬禮並揮舞手中花束。之後,還譜了一首頌歌紀念他來訪。

 

金日成在穩城郡附近的下榻旅館變成某種掛上牌匾的小聖地,沒人敢去碰他睡過的床,甚至也不准人進房。事實上,「完人」在全國多次巡視時睡過的房間全都成為禁地。那些房間沒有別人能住,因為金日成就像太陽一樣偉大,凡人怎能相提並論?全國各地因此有幾千個行館不是成為供人膜拜的小紀念館,要不就是乾脆永遠鎖起來。



遊行是北韓日常生活的一個特色,是非常注重層級的儀式。遊行分為三種,第一種遊行場面最壯觀,專門用來恭迎偉大領袖,第二種遊行沒那麼隆重,用來歡迎黨的高級官員,第三種則是歡迎軍隊將領。第一種遊行中負責在前排揮舞花束和夾道歡呼的人,都專挑出身於對偉大領袖特別忠誠的高階黨幹部家庭。一般人只有在第三種遊行時可以站到前面的位置。

 

發電廠到了晚上就會停止供電

 

父親告訴我,八○年代末期他在穩城郡附近的南陽見過一次第二種層級的遊行。這是為了歡送中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胡耀邦,當時他準備結束平壤的參訪行程歸國。所有參加遊行的人都要先經過金屬探測器檢查,即使是管弦樂隊的樂手也不例外。



我自己從來沒參加過歡迎大人物的典禮。但是儘管如此,所有孩童都必須在學校體育課以及幾乎每週末接受集體訓練,學習遊行隊伍的排列。我們練習如何敬禮,揮舞花束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,還有行進的步伐節奏……全部都要配合音樂。

 

我們還必須牢記一定的團體舞蹈動作,手上舉的大型文字看板,從遠處一個個連起來看就是標語,諸如「勞動黨萬歲」,或「偉大領袖金正日萬歲」。我們花費許多時間使操演動作更純熟。到了節日以及金日成、金正日的誕辰時就會進行試演,然後不同學校彼此也會舉辦遊行競賽,優勝者能夠贏得獎狀。



發電廠到了晚上就會停止供電,整座城市頓時陷入一片漆黑。就我印象所及,小時候白天會停電幾分鐘,之後停電越來越頻繁,到了一九九五年開始一整天都停電,後來甚至持續幾個星期。這意味著根本無法抽水,我們必須打開水龍頭,趁著電力恢復時盡量儲水。但是當中斷太久時,我們就得到鄰近的村莊去汲水。身為家中唯一的男孩,我經常包辦這個任務,父親偶爾也會幫忙。

 

即便到人人都已山窮水盡的時刻,金日成的雕像依然徹夜燈火通明,在某些人看來甚至比以前更明亮。但是沒人敢對這個現象說三道四,也沒人敢吵鬧國家不再分發糧食,要知道北韓實施的是公有財產制,除了少數幸運兒家裡還有一小塊菜園,完全仰賴國家的糧食分配。也沒人敢抱怨醫院,醫藥和注射原本都是免費的,不知何時開始變調,漸漸都要付費。如果要動手術的話,還得給醫生送瓶燒酒。

 

金日成的「親筆題字碑」。(攝影:羅佳蓉)

 

槍決


在穩城郡一頭公牛或母牛還比人有價值得多,因為動物的力氣比人大上十倍。母牛在北韓是非常珍貴的生產工具,也相當稀有,所以市面上找不到要賣的人。公牛更是無價之寶。我在小學時想過一個問題,如果意外殺了一頭公牛要付出多大代價,會被行刑隊槍決嗎?無論如何,要是偷走一頭牛肯定難逃死刑,又有誰敢這麼膽大妄為?


輪子上了鐵圈的木頭手推車,有時也會套上公牛權充交通工具,機動車輛是少之又少,整座城市只有礦場有五臺拖拉機,還有兩臺載著黨幹部四處跑的吉普軍車。拖拉機因為欠缺汽油經常沒法發動,吉普車則是靠著燃煤鍋爐產生動力。偶爾我們還是會見到一、兩部賓士車,屬於住在首都平壤的特權階級所有,他們都是黨政高官或是軍隊高級將領。


穩城郡的有錢人騎腳踏車,大部分人只能步行。在北韓,人們常常走四十公里的路也毫無怨言。有很多理由需要出遠門,最主要就是黑市交易,把甲地便宜買的商品,帶到乙地高價賣出。所有東西都用背的,因為就算有車子也沒有汽油。火車也很少開,穩城郡到平壤的火車班次要等上兩個星期,然後轉車得再花上三天時間,一個小時走不到五公里!此外,因為很容易被查到,許多做黑市交易的人也不搭火車。

 

他們避開馬路沿著火車鐵軌走,比較不會遇到身穿淺綠制服的警察,因為他們都沒有路條證明,在北韓離開居住地都必須申請。除非賄賂負責核發的官員,不然很難得到旅行證。儘管如此,上自黨幹部下至乞丐都多少會偷運貨物,只是一旦被捉到就噩運臨頭。


我九歲時第一次看到行刑,是在磚廠的空地上。犯人偷竊高壓電塔的銅線,摸黑穿越邊界拿到中國販賣,因此被判死刑。他被拖到山腳下挖的坑洞旁,旁邊就是鐵軌,有班火車就這麼湊巧經過,還停下來讓乘客看這一幕。我們這個小城常有死刑案例,一年總有個五、六次,但居民們還是看不膩,一宣布有死刑,大家就急忙趕到行刑場所。

 

特別為公開槍決設計的囚衣

 

不知什麼緣故,刑場地點經常變更。小孩子都站到第一排,隨時準備跳到前面去撿彈殼,或者撿穿過死刑犯身體後卡在行刑柱上的子彈。聚集的人群很多,加上連小學生與中學生都蹺課去看,人數往往有數百甚至數千人之多。


槍決前城裡會張貼小告示。行刑日當天,犯人會先被遊街示眾,帶到刑場後,就讓他坐在地上,低垂著頭,讓圍觀群眾好好打量。所有人都站在一旁等候準備工作,好像在看戲一樣,軍人們會掛出旗幟,跟著是立柱子,把犯人就定位。

 

他們幫他穿上軍方特別為公開槍決設計的囚衣,是灰色的單件外衣,料子是鋪著羊毛的厚棉布,羊毛只有粗整過,就像祖母家的棉被內裡。這樣當子彈發射,鮮血就不會濺得到處都是,而是被布料吸收,逐漸染紅。


旗幟撤下後,就開始執行死刑了,這好比是一場三幕劇。犯人胸口和大腿用兩條繩子捆綁在木柱上,一名軍官對三個站成一排的士兵下令,「預備,瞄準,射擊!」第一輪槍口對準胸膛,打斷繩索,犯人向前傾倒。第二次射擊打中頭顱,犯人腦袋開花,頭顱滾落到事先準備好放在犯人腳邊的大袋子。在只有零下二、三十度的嚴冬,因為身體和戶外溫度的落差,這時會冒出大量熱氣……最後三槍則對準捆綁大腿的繩子開火,犯人身體整個往前仆倒,上半身落入麻袋中,士兵只需要踢個幾下,就可以拉起袋子把屍體裝在裡頭。

 

我朋友很愛看這些動作,他們老愛說:「犯人死前還向我們鞠躬。」屍袋打了結後就被丟到卡車或手推車上,在山裡隨便找個地方扔掉,也沒有掩埋,任憑野狗啃食。


我父親曾見過許多次絞刑,那是針對罪行特別重大的犯人,像是「虛無主義者」。絞刑的場面更好看,因為犯人只用一根繩索吊在絞刑架上,像是木偶一樣,而且垂死的陣痛會有好幾分鐘。

 

限額食物


穩城郡的最高領導長官是市黨書記,其次為市行政委員會主席,再其次是掌管宣傳以及配糧的官員。國家糧食分派系統兩個星期進行一次配給,我們能得到七份玉米粉,有時候是馬鈴薯,或三份白米。食物配給的重量,是非正式地根據領取者的社會成分計算:體力勞動者、白領工作者、孩童、嬰兒、勞動婦女、家庭主婦……家庭主婦的食物配給量是一天三百克,而工人的分量多了一倍。假日(星期日)扣除不算,所以每個人兩個星期是領到十二天的配額。


食物供給常常逾期,我們習以為常。最早從一九八五年開始就有這個情況,不過,那些短缺多少都會由秋天額外領到的一百公斤玉米彌補過來。但是金日成一九九四年死去前不久,這個系統開始失靈。一開始我們兩個月才拿到一星期分的食物配給,之後傳出軍隊守衛的國家大糧倉被發現已經空空如也的消息。這時食物配給量急遽縮減,每兩個月只拿到三天的配給,然後是六十天只有四十八小時的食物量……


最後,一九九七年一切事物突然都停擺了。那是最可怕的一年。官方說戰爭就快來了,美帝和叛國賊正準備要推翻我們政府。人人情緒激昂,整個城市都動員起來。不過此事先按下再談。

 

※本文摘自《這就是天堂!我的北韓童年》第一章穩城郡/作者為現為法國《解放報》駐北京特派記者/衛城出版社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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